第8章

沈思謙聲音帶著疲憊,聽著含糊不清。


他用頭在我後背拱了下,又松松摟住我。


沒一會,耳邊就傳來沈思謙均勻的呼吸聲。


寂靜的黑夜,那些被多年壓抑的情緒又重新萌芽。


我忽然想起某一天和陶穎穎吃飯,她對我說的話:


「诶,你不會還記掛著沈思謙吧?」


當時我攪動著手裡的咖啡,心不在焉地回答,「怎麼會呢,都過去多少年了。再舍不得也淡忘了。」


「那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談戀愛?」


我一下停住攪拌的動作,盯著咖啡看了一會,才牛頭不對馬嘴地說:「一個人也挺好的。」


記憶回籠,我慢慢翻過身,直到和沈思謙面對面。


我依靠窗簾透出的微弱光線,看著他臉龐的輪廓。


過了很久,極小聲地說了一句。


「有你好像會更好。」


第二天醒來,吃過早餐後,我和沈思謙就準備離開。


上車前,奶奶把我拉到一邊,臉上揚起溫柔的笑,「有空多來找奶奶玩。


她看了一眼沈思謙,又輕咳一聲,倏然提高音量,「思謙要是欺負你了,你跟奶奶說,奶奶幫你教訓他。」


說罷,她還拿起一旁的掃帚,狀似無意地在院牆上敲了幾下。


牆上發出幾聲清脆的聲響,我忍不住笑出聲,用力點了點頭,「好的,奶奶。」


沈思謙也走過來,臉上帶著笑,隻是這笑容多少有點牽強,「好的,奶奶。」


回去之後,我和沈思謙斷斷續續保持著聯系。


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兩個月,我也習慣了生活中有沈思謙的存在。


這兩個月,沈思謙也沒再做過出格的舉動,隻用不遠不近的方式和我相處。


比如每隔一周就能收到的鮮花,比如每天睡前的問候,比如偶爾約定的晚飯。


某一天下午,我忽然在網上看到了一段視頻。


「第一人民醫院患者家屬醫鬧。」


第一人民醫院?這不就是沈思謙工作的醫院嗎?


我皺起眉,立刻點開了視頻。


視頻聲音嘈雜,

兩名 30 來歲的男人指著一名女醫生破口大罵,語言粗俗不堪入耳。


女醫生身體前傾,雙手抬起放在身前,像在解釋什麼,聲音卻被辱罵聲蓋過。


周圍醫生護士都在勸阻,很快也有保安過來,鉗制住那兩名男子。


一個男人在被押走時,突然發了狠,往保安的腳上用力一跺,又趁機掙開束縛,嘶吼著朝女醫生撲去。


女醫生來不及反應,被那人死死壓在身下,嚇得尖叫連連。


男人抽出一把刀,高高舉起,眼見著就要扎在她身上。


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個身影,朝男人撲去,與他扭打在一起。


那人看衣著是個男醫生。


幾番搏鬥,醫生的口罩被扯落,露出那張熟悉的臉——


沈思謙?!


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,後背也湧上一陣陣寒意。


沈思謙逐漸落了下風,下一秒,男人就翻身壓在他身上,趁沈思謙手指脫力,再次舉起刀。


保安也反應過來,抱住男人的腰往後拉。


寒光乍現,

我看見那把刀,直直捅入沈思謙大腿,又被飛快抽出,大片的紅色從沈思謙的白大褂洇開。


那一瞬間,我如墜冰窟,全身血液都像被冰冷凍結。


場面更加混亂,人群向沈思謙擁去。


拍攝者的鏡頭一陣搖晃,視頻在尖叫聲中驟然結束。


耳邊一陣轟鳴。我手指脫力,手機直直砸向地面。


腦子裡還回放著那片刺目的紅,心髒像被兩股力量往相反方向撕扯,泛起不真切的痛感。


怎麼會?明明上午還說一起吃晚飯的……


我咬緊下唇,顫抖著撿起手機往外走。


走了幾步,卻忽然被什麼絆倒,猛地跪坐在地。


膝蓋傳來劇烈的疼痛。我眼睛一陣酸澀,莫名想起沈思謙平時低頭哄我的遷就樣子。


眼淚忍不住落下,我努力壓下心裡的恐慌,撐著地面站起來,大步往外跑。


在路邊匆忙攔了一輛出租車,我靠著座椅直喘氣。


「去第一人民醫院。」


我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,腦子裡想的都是沈思謙。


那個逗我笑的人,那個喜歡裝無辜的人,那個對我使小心思的人。


「我隻求你沒事。」我雙手合十,痛苦地低喃。


多奇怪,我明明不信神佛,卻在此刻含淚祈禱,求他們眷顧我的男孩。


下了車,我不敢多停留,一路詢問,到了手術室前。


一個面容姣好的女醫生在嚎啕大哭,「都是因為我,思謙才會受傷。」


「嬌妍,別難過,沈醫生不會有事的。」她身旁的人忙出聲安慰。


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。


我抬起朦朧的淚眼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
「陳嬌妍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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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是誰?」


陳嬌妍擦了擦眼淚,皺起眉頭,警惕地看著我,「你為什麼認識我?」


我收起情緒,嘲諷地看著她,「雖然你不知道我是誰,但你自己做過的事總該記得。」


我冷哼一聲,微眯起眼睛,「當年我和沈思謙分手,可少不了你的功勞。」


陳嬌妍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裂縫,但很快又恢復如常,

「是你啊,就算當年的事是我不對,現在你也不是他女朋友了。」


她勾起唇,眼裡露出勢在必得的自信,「現在我們公平競爭。而且,思謙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,說明他還是在意我的。」


我嗤笑一聲,「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。就憑沈思謙這人品,一條狗被打了他也會去救。」


別問我為什麼知道,問就是他當年真這麼做過。


那時候放學,我們走在回家路上,沈思謙聽到一條巷子裡傳出狗的哀嚎,當即撿起一根木棍就衝進去了。


再出來的時候,他手裡抱著一隻狗,還帶著滿手臂的傷。


我後退了幾步,又心疼又害怕,站在原地欲哭無淚,「雖然但是,我怕狗啊……」


想到這,我喃喃道,「沈思謙,你真是一點沒變。」


手術室的門推開,我急急迎上去,緊張得手心冒汗,「怎麼樣了,醫生?」


醫生擦著額頭的汗,徐徐解釋,「沈醫生已經沒事了,過會就能醒,

接下來的日子要注意養護,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後遺症。」


「謝謝謝謝。」我長籲一口氣,跟著往病房走。


陳嬌妍在背後嚷嚷,「真想不到,你也挺關心思謙的嘛。」


我懶得搭理她,自顧自往前走。


病房裡,我看了一眼沈思謙蒼白的臉,就立刻撇開,眼睛又有些湿潤。


「傻瓜,總是喜歡逞能。」


「不逞能怎麼讓你心疼?」


虛弱的聲音響起,帶著微微的笑意。


「你醒了?」我驚喜地低下頭看他。


沈思謙輕輕點頭,又溫溫柔柔地笑起來,眼睛含著水霧像融進了千萬種情意,看得人要溺斃在這眼神裡。


「抱歉,又讓你擔心了。」


他這低眉順眼的小媳婦樣,讓我心裡的火一下消了大半,「你……」


我剛開口,門口就傳來敲門聲,病房裡不合時宜地出現一個人。


「思謙,謝謝你早上救我。」


陳嬌妍臉頰微紅,一雙眼睛欲說還休地看著沈思謙,又上前幾步,

伸手摸向他的臉頰。


沈思謙淡淡地避開,眼裡有了冷意,「陳醫生。」


「我想我當年,和你說得夠清楚了。」他說著,逐漸皺起眉,「你傷害了我的女朋友,我並不會原諒你,也希望你不要再幹擾她的生活。」


「我救你,並不是因為你是誰,隻是出於人性。我一直以來接受的教育,讓我對這種事情,無法袖手旁觀。」


「不管換成是誰,我都會救的。你沒必要多想。」


「我的女朋友隻有林一嬋」沈思謙把目光投向我,驀地一笑,眼裡的冰霜盡數融化,「也隻能是林一嬋。」


「所以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。」


我表面淡定,實則心跳如擂鼓。


不得不說,這種被堅定選擇的感覺,真的很爽。


我抿了抿嘴,輕咳一聲看向陳嬌妍,「陳醫生,你就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?」


陳嬌妍臉色微僵,臉上紅暈全然褪去,她吸了一口氣,極力扯出一個微笑,「好的,我知道了,

沈醫生。」


說罷,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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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醫生,魅力很大嘛。」


我挑起眉,笑著揶揄他,想起那個視頻,又收起了笑容,「當時是怎麼回事?」


沈思謙抿唇,眉目間帶著凝重,「病人出院後沒遵循醫囑,導致病情惡化。陳嬌妍是主治醫生,他們就找上了她。」


「醫患衝突事件不可避免,但我沒想到這次會這麼極端。」


沈思謙捏了捏眉心,輕嘆了口氣。


我看著他的樣子,忽然有些心疼。


我一直都知道醫生這個職業並不容易,有太多可言說和不可言說的難處,但當我剝離了路人的身份,用極近的視角看待他們會遇到的困難,也才切身體會了他們的無助。


不同職業之間的鴻溝並不是不可跨越,有那麼一瞬間,大概是我為他流淚的時候,我們的心髒同頻共振。


「不管怎麼樣,我一直陪著你。」


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心裡的話脫口而出。


第二天我去看沈思謙的時候,

他剛做完筆錄。我走進病房,正好碰上離開的警察們。


我們頷首致意,其中一位警官停下腳步,面帶敬佩,「沈醫生真的很勇敢。」


他眼神堅定地看著我,字字鏗鏘。


「法律一定會給出公正的結果,讓違法者付出代價。」


「一定會的。」我點頭,心裡升起踏實信任的感覺。


病床上,沈思謙靠在那,即使虛弱也難掩英俊。


我走到床邊,坐在椅子上,誠懇道:


「沈思謙,我還是佩服你,不管以前還是現在,你遇到這種事情都會挺身而出。」我頓了頓,手指揪著被單,「但下次,能不能先保護好自己?」


那時候的害怕現在還心有餘悸,我也是當時才明白,原來不知不覺中,沈思謙早已佔據了我心裡的大部分位置。


一想到會失去他,我就有一種感情被抽離的痛感。


「好,我答應你。」沈思謙伸手覆在我手背,又握住我的手心捏了捏。


時間飛快,轉眼就到了沈思謙出院的日子。


沈思謙挑了挑眉,桃花眼裡劃過一絲訝異。


「-「」這人是怎麼用這麼憂傷的語氣講出這樣的廢話的?


我忍不住提醒道,「沈醫生,別高興得太早,你明天就得回來了。」


他無奈嘆氣,「你其實可以不用強調的。」


「快走吧。」他長腿一邁,往前走去。


走了幾步後,沈思謙忽然回頭看我,發絲在風中飛揚。


「林一嬋。」


強烈的預感衝擊大腦,我的心跳聲也忽然清晰。


沈思謙唇角微彎,聲音撩人。


「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,天氣也算不上晴朗,但我認為,普通的日子總該被賦予新的意義。」


他說著,輕笑一聲,目光灼灼地看著我。


「雖然現在說這話有些草率,但請相信我,我對你的喜歡經得起平凡日子的考驗。」


「和我在一起吧,我給你送一輩子的花。」


這一次,我沒有猶豫,堅定地握住他的手,一如很多年前,我對著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說出——


「我願意。


-完-